“相同”先要落成一组可以核对的数
水在 374 ℃ 附近的临界行为,与磁体在居里点附近的临界行为,用同一组指数描述。这类陈述听起来像是在说“两条曲线很像”,但曲线像不像取决于坐标怎么画。要把它变成能被否证的说法,需要一组不依赖单位、不依赖拟合的数。
有限尺寸能谱给出这样一组数。一维量子系统在临界点上,长波极限由二维共形场论描述;Cardy 在 1980 年代指出,有限系统的低能能级排布直接读出这个场论的算符内容——出现哪些场、它们的标度维数是多少。1 具体到长度为 $L$ 的开链,激发能按 $1/L$ 定标,而能级之间的比值是纯数,与格点常数、耦合强度、乃至用的是原子还是自旋都无关:
$\Delta$ 是相应场的标度维数。所以“两个系统属于同一普适类”可以被写成:它们的能级比表逐项相同。这个说法能被一次测量否掉。
2026 年 8 月,一组用光镊阵列排出的里德伯原子链把这张表直接测了出来。1 每个原子的基态 $|0\rangle$ 与里德伯态 $|1\rangle$ 由拉比频率 $\Omega$ 耦合、失谐 $\Delta$ 控制,相邻原子的范德瓦耳斯排斥 $V_1\gg\Omega,\Delta$ 大到禁止两个相邻原子同时激发(阻塞):
$\hat P_i=|0\rangle_i\langle0|$,$V_{ij}=64V_2/|i-j|^6$,$\hat H_2$ 是有限 $V_1$ 的二阶修正。取 $V_1\to\infty$、只留次近邻 $V_2$,就是 Fendley、Sengupta 与 Sachdev 2004 年研究过的硬玻色子模型,它的相图上有一条 Ising 二级相变线,终止于一个三临界点。4
作者用调制谱学在 $L=7$ 到 35 的链上测能级,报告 Ising 临界点上偶宇称能级比 2 : 4 : 6 : 8、奇宇称 3 : 5 : 7,以及三临界点上随边界条件变化的 4/3、10/3、2。本文先把这些数在受阻塞的 Hilbert 空间里精确对角化重算一遍,再把同一张表拿到与里德伯原子毫无关系的模型上去。
同一次微观改动:临界点永远挪了 1.15%,能级比的差别随尺寸退场

先分清哪些数会变、哪些不会。
按作者的方法定临界失谐:算中心键上的电荷密度波序参量 $\langle\hat\sigma_{L/2}\rangle$,乘 $\sin(\pi/(L+2))^{-1/8}$ 消掉临界处的尺寸依赖,长度 $L$ 与 $L+2$ 两条曲线的交点给出 $\Delta_X(L)$,再按 $1/L$ 外推。用完整的式(1)(含 $1/r^6$ 尾巴与二阶修正)在 $V_2/\Omega=0.51$ 上做,交点序列是 1.7193、1.7058、1.7082、1.7022、1.7034、1.7002($L=11$ 到 21)。
这个序列不是单调的:它按 $L\bmod4$ 分成上下摆动的两支,直接拟合会被摆动带偏(六点一起线性外推给 1.680,二次给 1.724,都比末项还差)。把两支分开、各自按 $1/L$ 二次外推,得到 1.6990 与 1.6953,均值 $\Delta_c/\Omega=1.6971$,两支相差 0.0038。论文用同一方法在 Extended Data Fig. 2a 报出的是 $1.6975(4)$——差 0.02%;实验实际把失谐设在 $2\pi\times10.2$ MHz 对 $2\pi\times6.0$ MHz,即 1.700,与本文的外推差 0.17%。
把 $1/r^6$ 尾巴与二阶修正都扔掉、只留 $V_2$,同一套算法给 $\Delta_c/\Omega=1.6776$——临界点挪了 1.15%。这是非普适的量:它记得每一项微观细节。
同一次改动对能级比的影响则会随尺寸退场。在各自的临界失谐上比较第二个偶宇称能级比:$L=11$ 时两套模型差 1.63%,$L=19$ 差 0.65%,$L=25$ 只差 0.38%。临界失谐的那 1.15% 是热力学极限里的差别,把链子加长不会让它变小;能级比的差别是有限尺寸修正,随 $L$ 单调缩小。所以“普适”在这个例子里的具体含义不是“微观项完全不影响可观测量”,而是“它对某一类量的影响随尺度变大而消失”——在 $L\le25$ 上它还没消失干净,量级仍与该比值本身偏离共形场论值的量($L=25$ 时 1.46%)相当。
能级比本身对上了:$L=19$ 的偶宇称给 1、1.983、2.006、2.876、2.957,奇宇称给 1.497、2.448、2.495、3.250。共形场论预言的是 1、2、2、3、3 与 1.5、2.5、2.5、3.5——有限尺寸把本该简并的能级劈开了,但劈开的两条都在预言值附近。实验用全局调制只能看到其中一条:算出跃迁强度 $|\langle g|\sum_i\hat n_i|e\rangle|^2$ 后,每个简并团里确实只有一个态亮(0.0814、0.0766、0.0654、0.0535),亮态阶梯是 1.000、2.006、3.005、3.972,正是论文报告的 2 : 4 : 6 : 8。
尺寸依赖也按预期:$E_1L$ 在 $L\ge13$ 上只散布 0.7%。而 $L=7$ 时 $E_1L$ 偏离大尺寸值 4.2%,第二个偶宇称比只有 1.618(大尺寸 1.983,共形场论 2)——论文观察到 $L=7$ 的谱“不塌缩”,原因在这里可以量化:小系统的能隙已经和微观能标 $\Omega$ 可比,低能有效描述失去前提。
一个可以被数据判掉的约定:二阶修正在反向扫描下要反号
式(1) 里的 $\hat H_2$ 是有限 $V_1$ 带来的二阶修正,量级 $\Omega^2/(4V_1)=0.0091\,\Omega$,看上去可以扔掉。它不能扔,而且它的符号在实验的两类组态里不一样。
理由在制备方式上。装置上的相互作用恒为排斥($V_{ij}>0$),要拿到有效吸引的组态,作者把整个原生哈密顿量取负号——正文的说法是把失谐相对临界点反向扫——再制备阻塞子空间里的最高能态。1 可是 $\hat H_2$ 是对原生哈密顿量做 Schrieffer-Wolff 变换得到的,$V_1$ 仍然是正的,所以整体取负之后,它相对于 $V_2$ 与 $\Delta$ 反了号。
这不是可以两头下注的事,因为论文自己给了两个能当裁判的数。用上一节的交叉外推,在两个组态上各算三种取法:
| 二阶修正 | 组态 1(正向扫描,$V_2/\Omega=+0.51$) | 组态 2(反向扫描,$V_2/\Omega=-0.51$) |
|---|---|---|
| $+\Omega/(4V_1)$ | 1.6971(差 0.0%) | $-0.1029$(差 27.5%) |
| 0(不含二阶修正) | 1.6401(差 3.4%) | $-0.1199$(差 15.6%) |
| $-\Omega/(4V_1)$ | 1.5836(差 6.7%) | $\mathbf{-0.1360}$(差 4.2%) |
| 论文的数值外推 | 1.6975(4) | $-0.142(2)$ |
两个组态各自挑出的符号正好相反,方向与上面那段论证一致。顺带一提,把这一项的符号取反,组态 1 的临界失谐就从 1.6971 挪到 1.5836,相差 6.7%——「二阶修正」这个名字容易误导:$0.0091\,\Omega$ 相对 $\Omega$ 很小,相对临界点对参数的敏感度并不小。
符号定下来之后,三临界组态(同样是反向扫描)就该用反号的那一支。按论文 Extended Data Fig. 2b–d 的做法——找相邻尺寸的 $E_i/E_1(\Delta)$ 曲线交点,再把交点按 $1/L$ 外推——在 $V_2/\Omega=-1.63$ 上得到 $E_2/E_1=1.3327$、$E_3/E_1=1.6629$,共形场论要 4/3 与 5/3,分别差 0.05% 与 0.2%;同一次外推给出 $\Delta_c/\Omega=-1.5154$,论文取 $-1.509$。改用正号,同一套算法给 1.3504 与 1.6948(差 1.3% 与 1.7%)。三个组态、三个各自独立的已发表数,指向同一个符号约定。
这一节判定的是复算模型的一个约定,裁判用的是论文自己算出来的数,所以它是一条内部一致性结论,不是对实验的独立检验——独立检验要换模型,是下一节的事。
把微观内容整个换掉,阶梯不变
真正的检验是换系统。取横场 Ising 链
它与里德伯链在微观上没有共同之处:没有阻塞约束,没有次近邻排斥,没有幂律尾巴,激发不是原子的里德伯占据而是自旋翻转。里德伯链在开边界上实现的是 Ising 共形场论的“固定”边界条件(两端催生电荷密度波并渗入体内),1 在自旋链上对应两端加纵向场把边缘自旋钉住。取 $h_b=5$、$L=18$,能级比阶梯是 1、1.493、1.976、1.992、2.446;里德伯链 $L=19$ 合并两种宇称后是 1、1.497、1.983、2.006、2.448。逐项最大差 0.014,两个尺寸还差 1。
换到三临界点更严格,因为那里的场论内容更丰富。O'Brien 与 Fendley 2018 年构造过一个自对偶自旋链,3 在 Ising 项上加三自旋相互作用:
三临界点在 $\lambda_3/\lambda_I=0.856$。他们用周期与反周期边界、按 $\mathbb Z_2$ 分区的三个比值来判定普适类;本文在 $L=16$ 上重算,$\lambda_3=0$ 给 $R_1=0.5000$、$R_2=0.1253$、$R_3=1.1205$(Ising 共形场论 1/2、1/8、9/8),$\lambda_3/\lambda_I=0.856$ 给 3.4202、0.3658、4.4858(三临界 Ising 7/2、3/8、35/8),与他们发表的图 2 一致。
现在把这个自旋链放到开链上——它和里德伯链此时唯一的共同点,只剩“处在三临界 Ising 不动点上”和“两端是自由边界”。$L=18$ 给 $E_2/E_1=1.4192$,$L=20$ 给 1.4064;里德伯链在同一量级的 $L=19$ 上给 1.3776。两个模型相差 3.0%,两条曲线都随 $1/L$ 向 4/3 下行,斜率相近。
这里要说清楚这条对照的强度。三临界点的有限尺寸修正很强:两条曲线各自按 $1/L$ 做朴素线性外推分别给 1.2822 与 1.2769,都低于 4/3——曲线是凸的,直线外推必然偏低,上一节里德伯链那个 1.3327 是用交叉法(让 $\Delta$ 跟着尺寸走)得到的,不是这里的直线外推。三自旋链上没有对应的交叉法可用:把同一判据原样搬过去,$L=12$、14、16 与各自 $+2$ 的交点给 $\lambda_3/\lambda_I=0.796$、0.810、0.820(论文的三临界点在 0.856),对应的比值 1.796、1.711、1.649,在可达尺寸上都还离 4/3 很远。所以跨模型这一条只能做到「同尺寸相差 3%、走向相同」,做不到「两个外推值都落在 4/3 上」。
三个系统里,被换掉的东西包括:粒子种类、约束方式、相互作用的形式与项数、相互作用的空间衰减、哈密顿量里算符的自旋数。留下来的只有对称性($\mathbb Z_2$)、维度(一维)、以及处在哪个不动点。在 Ising 不动点上,被换掉的那些确实全部洗掉了——两张表逐项差 0.014;在三临界不动点上,可达尺寸只够说明两条曲线同向趋近同一个值,差别还有 3%。所以这一节支持的是「不动点决定这张表」,强度在两个不动点上并不相同。
边界条件不是细节,它换掉整张表

同一句“处在三临界 Ising 不动点上”,配不同的边界条件给出完全不同的数。这一点在实验里被直接演示过:在链两端加局域失谐
模拟在链外接两个被钉住的辅助原子,$\eta$ 从 0 调到 1。本文在 $L=19$ 上、在论文(也是实验)取的失谐 $\Delta/\Omega=-1.509$ 上扫这个参数:$\eta=0$ 给 $E_2/E_1=1.378$(自由边界,场论值 4/3),曲线上升到 $\eta=0.45$ 的峰值 3.603,在上升段 $\eta=0.409$ 处穿过场论的中间不稳定边界条件值 10/3(论文取 $\eta_c\approx0.39$),$\eta=1$ 回到 1.980(固定边界,场论值 2)。三个能隙之间的比同向但更粗:$E_1^{\rm inter}/E_1^{\rm free}=0.366$(场论 2/5),$E_1^{\rm fixed}/E_1^{\rm free}=1.161$(场论 4/3;实验测到 0.91±0.15)。
这一节的数对失谐取在哪里相当敏感,值得写明白:把 $\Delta/\Omega$ 从论文的 $-1.509$ 换成本文交叉法给出的 $-1.5154$(只差 0.4%),$\eta=0$ 的比值从 1.378 变成 1.358(更靠近 4/3),$\eta=1$ 从 1.980 变成 2.031(越过 2),能隙比 $E_1^{\rm fixed}/E_1^{\rm free}$ 从 1.161 掉到 1.055(更远离 4/3)。也就是说,这一节能支持的是「三种边界条件给三张不同的表、次序与量级都对」,支持不了「每个数都精确到百分之一」。
反过来,把横场 Ising 链的边界钉扎去掉($h_b=0$,自由边界),$L=18$ 的阶梯变成 1、2.993、3.993、4.964、5.964、6.899——是 1 : 3 : 4 : 5 : 6 : 7,与固定边界的 1 : 1.5 : 2 : 2 : 2.5 完全不是一张表。体相的普适类没变,一个数都没动,但能测到的谱换了。
这给“相同的宏观规律”加了一个必须同时说出口的条件:同一个不动点配不同的边界条件,是不同的可观测规律。拿两个系统比数之前,得先确认边界是同一种;否则“不符合”既可能说明普适类不同,也可能只说明一端被钉住了。
什么会真的改掉普适类(一):相互作用范围

前面所有例子里相互作用都是短程的。把它换成幂律,情况就变了。
离子阱那台机器测的正是这一侧。2 $^{171}\mathrm{Yb}^{+}$ 离子链上实现
实验把 $p$ 调到 0.89 并对所有尺寸保持不变,用 Kac 归一化 $\mathcal J=\frac{1}{N-1}\sum_{i\ne j}J_{ij}$ 定义强度,临界点在 $\mathcal J/B^z=1$。他们从 $|\!\downarrow\cdots\downarrow\rangle$ 淬火到临界点,测总自旋涨落 $\langle C_x^2\rangle=\langle S_x^2\rangle-\langle S_x\rangle^2$,发现它满足
测得 $\alpha_1=0.42(14)$、$\zeta_1=0.19(8)$(峰值拟合给 $\alpha_1=0.50(4)$),与平均场热临界值 1/2、1/4 一致。
本文用精确对角化把同一个协议放到不同的 $p$ 上跑($N=8$—14,偶宇称子空间,取涨落的第一个极大):
| $p$ | $\alpha_1$ | $\zeta_1$ |
|---|---|---|
| 0(全连接) | 0.547 | 0.295 |
| 0.89(实验值) | 0.495 | 0.296 |
| 1.5 | 0.359 | 0.245 |
| 2.5 | 0.182 | 0.125 |
$p=0$ 的链与独立写的全连接(LMG)集体自旋程序在同尺寸上给出同一个 0.547,两套代码互为校验(轨迹逐点最大差 $3\times10^{-13}$)。$p=0.89$ 与全连接的差别只有 0.05,也就是说衰减指数 0.89 的幂律与“每个人都跟每个人一样强地耦合”,宏观上是同一件事;而把 $p$ 加到 2.5,同一个协议、同一个对称性、同一个维度,指数掉到 0.18,标度关系不再成立。
这与长程系统的一般分类相符:衰减指数小于空间维数时相互作用能发散,需要 Kac 归一化,普适行为通常属于平均场类;$\sigma=p-d>0$ 之后才依次出现依赖 $\sigma$ 的长程指数与短程行为。5 实验的 $p=0.89<d=1$ 正落在第一段。范围不是可以粗粒化掉的细节——它决定了有效维度。
什么会真的改掉普适类(二):制备过程
更值得注意的是第二条。同一个哈密顿量、同一个临界点,只改准备方式,指数就换一组。
实验的做法是:先淬火到 $x$ 方向的临界点,等涨落到第一个极大,再把相互作用切到 $y$ 方向做第二次淬火。第二次淬火的初态因此是一个无能隙(临界)态而不是有能隙的极化态。测得 $\alpha_2=0.63(33)$、$\zeta_2=0.10(17)$(峰值拟合 $\alpha_2=0.69(9)$),与全连接模型的解析值 3/4、1/8 相符,明显不同于单次淬火的 1/2、1/4。
本文在全连接极限做精确计算($N=10$—100,集体自旋子空间,无近似):单次淬火 $\alpha_1=0.531$、$\zeta_1=0.270$;两次淬火 $\alpha_2=0.822$、$\zeta_2=0.115$。有效温度按 $T_{\rm eff}\sim N^{\alpha-2\zeta}$ 标度,单次给指数 $-0.009$(解析值 0,即与尺寸无关,看起来像热平衡),两次给 $+0.592$(解析值 1/2,即软模越加越热,是真正的非平衡行为)。两个指数一个是 0 一个是 1/2,不是精度问题。
把两次淬火放到有限范围的链上:$p=0.89$ 给 $\alpha_2=0.759$(解析 3/4)、$\zeta_2=0.094$(解析 1/8);$p=2.5$ 给 0.228、0.023。也就是说在长程一侧,“制备过程决定指数”这件事本身是普适的——换成幂律链仍然得到同一组新指数;而短程一侧连这套标度都没有。
值得点明的是,两次淬火之间守恒量的集合并没有变:$\hat H_x=-\frac{2}{N}\hat S_x^2+2\hat S_z$ 与 $\hat H_y=-\frac{2}{N}\hat S_y^2+2\hat S_z$ 都只由集体自旋算符构成,总自旋 $j$ 与绕 $z$ 轴转 $\pi$ 的 $\mathbb Z_2$ 在两者下都守恒。所以指数的改变不能归给对称性或守恒律的改变,只能归给初态。
这一条直接回答了课题里的第三种解释:“静态相近不保证动态指数相同”。这里的情形更强一些:静态完全相同(同一个哈密顿量、同一个临界点、同一组守恒量),动态指数依然由制备过程决定。
有限窗口能判别什么
到这里为止的所有“符合”都是在几十个格点、几十个离子上得到的。它们排除了多大范围?
能级比测量对参数的约束。 在 $L=19$ 上算 $E_2^{\rm even}/E_1$ 随失谐的变化,问“多大的 $|\Delta-\Delta_c|$ 仍会给出与临界点相差不超过 2%(实验对 $E_2/E_1$ 的相对精度)的比值”。答案是 0.032$\,\Omega$,即 $\Delta_c$ 的 1.9%。同一算法在 $L=11$、15、23 上给 0.052、0.040、0.028 $\Omega$(占 $\Delta_c$ 的 3.1%、2.4%、1.6%),随尺寸的收缩率是 $L^{-0.85}$——与 Ising 的 $\nu=1$ 所要求的 $1/L$ 同量级,差的 0.15 是四个尺寸上拟合的有限尺寸残余。所以一次 2% 精度的比值测量,在 19 个格点上把失谐钉到约 2%,要再紧一个量级需要把链加长一个量级。
不同普适指纹的判别力差得很远。 能级比这条路上,三临界的外推值 1.333 与 Ising 的 2 相差 33%,实验的误差棒(4/3 那一点是 ±0.25)足以分开两者。中心荷这条路上,用开链基态能的有限尺寸展开 $E_0(L)=\varepsilon L+a-\pi cv/(24L)$ 在同样的 $L=13$—25 上拟合,Ising 给 $c=0.476$(真值 1/2,差 5%,勉强可用),三临界给 0.883(真值 7/10,差 26%,不能用)。两者的次序是对的,但间距 0.41 比真实间距 0.20 大一倍——用它去判「这是 Ising 还是三临界」会给出正确答案,用它去报一个 $c$ 值则不行。O'Brien 与 Fendley 用 DMRG 在大得多的尺寸上从纠缠熵取到了 1/2 与 7/10,3 所以问题不在指纹本身,而在窗口。
取法不同,同一个数能差 4%。 三临界的 $E_2/E_1$,用交叉法(让 $\Delta$ 随尺寸走)给 1.3327,用「固定在论文的 $\Delta_c=-1.509$ 上、再按 $1/L$ 直线外推」给 1.2769——同一个模型、同一批尺寸,差 4.2%,全部来自取法。再叠上保留哪些非普适项:只留 $V_2$ 给 1.229,加 $1/r^6$ 尾巴给 1.302,加反号的二阶修正给 1.277,加正号的给 1.328(散布 0.099)。上一节已经用论文自己的数把符号定死了,所以这里剩下的自由度是尾巴截断与外推方式,不是符号;但对一个不做那步判定的人来说,这 0.099 就是实打实的系统差,和要判别的差别同量级。还有一层:$V_2=-1.63$ 这个三临界位置本身是作者在某一套模型约定下标定出来的,标定与检验用的是同一套模型,二者不完全独立——要独立,得像上一节那样换一个模型重做。
一个只解决了一半的分歧。 论文在有效吸引的组态 2($V_2/\Omega=-0.51$)上报告 $E_2/E_1=2.08(4)$。本文在其发表的临界失谐 $-0.15$ 上算同一个量:若用正号的二阶修正,$L=19$ 给 2.356、$L=25$ 给 2.385,随尺寸离场论渐近值 2 更远,直线外推到 2.473——这是错的方向,也正是促使本文去查符号的那条线索。换成上一节判定出来的反号,同一批尺寸给 2.248 与 2.228,改为随尺寸向 2 下行,外推到 2.198。方向修好了,量还没有:2.198 仍比实验的 2.08(4) 高 5.7%,比场论的 2 高 10%。组态 2 在吸引一侧、朝三临界点方向移动,有限尺寸修正本来就比组态 1 强;论文对应的数值结果只以图形给出,无法逐点核对。本文没有把这个残余差别解决掉,也没有让任何承重结论依赖组态 2。
边界、反例与可检查的预期
没有覆盖的: 本篇全部结论都在一维、$\mathbb Z_2$ 对称、无序缺席的系统上。守恒律对动态普适类的影响(同一套静态指数下,守恒序参量与非守恒序参量给出不同的动态指数 $z$)是这个题目的另一半,本文没有做任何计算,只在此点名。6 二维、连续对称性、含淬火无序的情形都在范围之外。
能级比这条路的前提: 它要求已经处在临界点上。上一节的窗口分析说明,在有限尺寸上“处在临界点上”本身只能确定到百分之几;把一个略微离临界的系统当成临界的,会得到一张略微错的表,而这张表未必与任何普适类矛盾。所以“能级比符合某个共形场论”是一个有强度的约束,但它的强度是可以量化的、有限的,不是“证明了普适性”。
「挑一个最像的报出去」的反面例子在本篇内部: 三临界点上四种模型取舍给出 1.229 到 1.328 的外推值,其中至少三种都能被说成“接近 4/3”。本文最后能把符号定死,靠的是论文另外给了两个独立的临界失谐当裁判;如果没有那两个数,只报告最接近 4/3 的那一支,就会把一个 8% 的模型不确定度讲成 0.4% 的符合。判据要能用,得来自被检验对象之外。
可检查的预期(同一台里德伯机器):
- 在三临界组态($V_2/\Omega=-1.63$、$\Delta/\Omega=-1.509$、自由边界)上把链加长到 $L=23$ 与 27,$E_2/E_1$ 应为 1.359 与 1.344($E_3/E_1$ 分别 1.583 与 1.573)。这两个尺寸他们已经用来测边缘序参量,谱学上应可达到。若测到的值不随 $L$ 单调下行、或落在 4/3 以下,说明 $V_2=-1.63$ 不是这台机器上的三临界位置。
- 边缘失谐扫描的峰位几乎不随尺寸动:$L=15$、19、23 都给峰值 $\eta=0.45$(峰高 3.584、3.603、3.611),上升段穿过 10/3 的位置从 0.404 缓慢升到 0.414。所以在更长的链上重做,中间边界条件的特征仍应出现在 $\eta\approx0.40$—0.45,而不是随 $L$ 明显漂移。这一条与直觉相反(边界项相对体相能隙的权重随 $L$ 增大,本来会让人预期峰位左移),本文原先的猜测被自己的计算否掉了。
- 若把组态 2 的谱在 $L=23$、25 上补测出来,$E_2/E_1$ 应当低于 $L=19$ 的值而不是高于它。本文在这一点上给的是 2.236 与 2.228;这个方向本身就是二阶修正符号的一次独立检验——正号那一支预言的是相反的方向。
可检查的预期(同一台离子阱): 把幂律从 0.89 调到 1.5 再到 2.5(该装置的可调范围是 $0<p<3$),单次淬火的 $\alpha_1$ 应从约 0.5 依次降到约 0.36 与 0.18;$p\gtrsim1.5$ 时两次淬火的 $\alpha_2$ 也应明显偏离 3/4。上表是在 $N=8$—14 上算的,实验能到 50,两者在重叠的 $N$ 上应先对齐再看趋势。
如果被推翻: 只要在两个微观上不同、边界条件相同、都确认处在同一不动点的系统上测到显著不同的能级比表,本篇的主线结论就错了。反过来,本篇没有、也不能证明“任意两个共享对称性与维度的系统必然给出相同的宏观规律”——三临界点上换一个 $V_2$ 就落到 Ising 线或一级线上,范围与制备过程两节给的正是这种失效。
数据与代码
复算脚本 research/calculations/universality_across_microscopic_differences.py,输出在 research/assets/2026-09-14-universality-across-microscopic-differences/(results.json 与 21 张表、3 张图)。全程无随机数。原始文献在 evidence/2026-09-14-universality-across-microscopic-differences/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