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作、竞争与分工20 分钟

肿瘤怎样改变周围组织,周围组织又怎样反过来维持或限制肿瘤?

胰腺癌的间质长期被当成"帮凶",但三个被并称为"减少间质"的关键实验给出的结果并不一致:急性抑制 Hedgehog 通路提高了瘤内吉西他滨浓度、也延长了小鼠生存(11 天到 25 天)并减少肝转移,而在癌细胞里删掉 Shh 或敲掉 αSMA 阳性肌成纤维细胞却让肿瘤更凶、生存更短。本文指出这不是投票式的矛盾:三项动的对象(一条通路/癌细胞里的一个配体/一类细胞)、时点(急性给药/全程)与读数都不同,而"减少间质"这一个说法同时含着三样东西——间质提供的支持、间质施加的限制、以及药物能不能送进去。在只有净结局这一个读数时,支持与限制在数学上只能以差值出现,分不开。患者组织的相关性也裁决不了:在 TCGA 的 184 例胰腺癌里,肿瘤纯度中位只有 0.40、47% 低于 0.4,间质签名与免疫签名的相关高达 0.84(组成约束与真实共同变化都可能贡献),间质分与生存的关联本就不显著(HR 1.13,0.93–1.38),校正纯度后进一步消失,只看导管腺癌时符号还会翻转;换到病理直接量间质的 CPTAC 队列(间质中位占 50%、癌细胞占 25%,两者相关 −0.68),关联同样不显著而方向相反(HR 0.89)。能算的只是间质压这一支的力学:球形肿瘤间质压模型里,压力梯度还没被压平的那层边缘,其特征长度由组织性质决定,大α时边缘层厚度趋于常数倍的这一长度,因此"相对流速仍达到边缘一成"的体积比例大致按 1/R 下降——而要让半径放大 n 倍的肿瘤维持同样比例,导水率必须放大 n² 倍(小鼠 3 mm 到人 15 mm 就是 25 倍)。这算的是对流的力学范围,不是药物可达比例:模型里没有跨血管通量、扩散、摄取与代谢,而这套解里的对流恰恰是向外的,与向内的扩散相抗。三期试验 HALO-301 里客观缓解率从 36% 升到 47%,但缓解持续时间 7.4 对 6.1 个月、总生存 11.2 对 11.5 个月、风险比 1.00——更多人一度缓解没有换来更长或更持久的收益,而这组结果本身并不能把失败拆成"输送增益"与"限制解除"各占多少。

先给一句短答案:在胰腺癌里,"减少间质"不是一个动作,是三件同时发生、方向未必一致的事——撤掉间质提供的支持、撤掉间质施加的限制、以及改变药物进入的条件。三个被并称为"减少间质"的关键实验动的对象、时点与读数都不同,所以不能当成同一个问题的三张选票;把三件事分开记账,才看得出它们各自问了什么、又各自没回答什么。而在只有一个净结局读数时,支持和限制在数学上只能以差值出现,分不开。

一、三个"减少间质"的实验,做的不是同一件事

胰腺导管腺癌(PDAC)的肿瘤组织里,癌细胞常常只占少数,其余是成纤维细胞、胶原和免疫细胞。长期的默认解释是这层间质在帮肿瘤:挡住药、压住血管、抑制免疫。2009 至 2014 年间的三项小鼠实验直接检验了这个解释,结论并不一致:

实验 动了什么 测了什么 结果
Olive 2009(s1) Smoothened 抑制剂 IPI-926 急性抑制 Hedgehog 通路 瘤内吉西他滨浓度、血管密度、增殖与凋亡、肿瘤体积、生存、肝转移 瘤内药物一过性升高(机制是功能性血管密度与灌注增加);联合吉西他滨把 KPC 小鼠中位生存从 11 天延到 25 天(P=0.001),肝转移更少(P=0.015),14/17 只肿瘤在 1–2 周内一过性缩小
Rhim 2014(s2) 在癌细胞里删除 Shh(旁分泌配体),或长期用 SMO 抑制剂 组织学、血管、生存 肿瘤分化更差、血管更多、更具侵袭性;对 Shh 缺失的肿瘤单独加抗 VEGFR 抗体反而改善生存
Özdemir 2014(s3) 用 αSMA-tk 遗传系统选择性杀掉 αSMA 阳性肌成纤维细胞 组织学、免疫、生存 肿瘤未分化、免疫抑制加重、生存缩短;补吉西他滨也没能挽回

三项都真实,但它们动的对象、时点、持续时间都不同,读数也只有部分重叠:

  • 对象不同。Olive 抑制的是一条信号通路;Rhim 删的是癌细胞自己表达的 Shh 配体,动的是旁分泌信号,不是直接清除细胞;Özdemir 用自杀基因直接杀掉 αSMA 阳性的那一类肌成纤维细胞。三者不能合称"移走产生间质的细胞"。
  • 时点与持续时间不同。Olive 是在已成瘤的 KPC 小鼠上给药 8–12 天的急性干预,Rhim 与 Özdemir 是从早期起就缺失或持续耗竭,肿瘤有足够时间重塑间质与血管。Rhim 那篇正是拿这一点解释两边为什么不同:急性改善输送与长期取消这层组织,后果可以相反。
  • 读数不完全重叠,但也不是"各只测一项":Olive 同时报了药物浓度、血管密度、凋亡、体积、生存与肝转移。

所以真正该问的不是"间质是好是坏",而是:动的是哪一部分、什么时候动、动多久,以及组织在这段时间里怎样重塑。 把三项当成同一个量的三张选票,才是把不同的东西当成了一件事。

二、只有一个净结局读数时,支持与限制分不开

把这件事写清楚。设间质密度为 $s$,间质对肿瘤净生长率的贡献分成支持 $a$ 与限制 $b$,药物杀伤强度随间质密度下降(输送项 $\varphi(s)$):

$$ r_{\text{无药}}(s)=r_0+(a-b)\,s,\qquad r_{\text{加药}}(s)=r_0+(a-b)\,s-k_{\max}\varphi(s). $$

这里三个读数都是净增长率的变化,不是生存时间;本节不把它换算成"活多久",那还要再假定负荷与死亡之间的关系。

把间质从 $s_0$ 降到 $s_1$ 之后,三个可观测量各自对应:

  • 不加药时的生长变化 $=(a-b)(s_1-s_0)$ —— 只含 $a-b$;
  • 瘤内药物暴露的变化 $=k_{\max}[\varphi(s_1)-\varphi(s_0)]$ —— 只含输送项;
  • 加药之后的净变化 = 前两项之差 —— 一个数里混着两件事。

于是:只有第三个读数时,同一个观测值对应一整族机制。本篇的数值例子($s_0=0.6$,去掉 80%,$\varphi=e^{-3s}$,$k_{\max}=0.5$)里,$(a,b)=(0,0)$、$(0.3,0.3)$、$(0.6,0.6)$ 三组给出完全相同的净变化 $-0.266$;只有 $a-b$ 能被反推。要把 $a$ 与 $b$ 分开,光"再加一个读数"不够——那个读数必须能写出它与 $a$ 或 $b$ 的对应关系。Rhim 那篇"给 Shh 缺失的肿瘤加抗 VEGFR 就能改善生存"是一个可用的例子:它说明去掉这层组织后新增的血管这一条通路,其净作用是有害的,因而把原来算在"限制"里的一部分定位到了血管;但它给的是这一条通路的符号,不是 $a$ 与 $b$ 的数值分解。另外要说清,$a$ 与 $b$ 只以差值出现是这套加性模型的精确性质,不是关于真实生物的普遍定理——若支持与限制作用于不同的项(例如一个改增殖、一个改死亡或改药效),它们就未必只以差值出现。

横轴是间质提供的支持强度,纵轴是去间质之后加药的净生长变化。同一条水平线上的点支持与限制各不相同,净结果却一样:只测加药后的结局,读不出这两项各占多少。
横轴是间质提供的支持强度,纵轴是去间质之后加药的净生长变化。同一条水平线上的点支持与限制各不相同,净结果却一样:只测加药后的结局,读不出这两项各占多少。

在这组参数下还能算出一个门槛:当限制强于支持到 $a-b=-0.6$ 时,去间质带来的输送增益要达到基准的 1.08 倍以上,净效果才由坏转好;而 $a-b=-0.3$ 时基准增益已经够用。这个门槛的具体数值依赖于假设的 $\varphi$,但"存在这样一个门槛、且它由两项的相对大小决定"不依赖假设。

三、患者组织里的相关性裁决不了这件事

那不做小鼠实验,直接看患者组织里"间质多的人活得久还是短"行不行?本篇用 TCGA 的胰腺癌队列(paad_tcga_pan_can_atlas_2018,184 例,177 例有表达数据)实测了一遍,结论是:不行,而且失败的方式很具体。

第一,这个队列里的"肿瘤"多半不是肿瘤细胞。 用 PanCanAtlas 的 ABSOLUTE 拷贝数纯度估计,158 例可算样本的肿瘤纯度中位数只有 0.40,四分位区间 0.29–0.65,47% 的样本低于 0.4。这不是本篇的发现,该队列自己的标志论文(s8)写得更直白:中心病理复核的癌细胞比例范围 0–53%、中位 18%,ABSOLUTE 估计范围 9–89%、中位 33%(本篇用 PanCanAtlas 的 ABSOLUTE 结果算得 0.40,与之接近但不完全相同,可能来自样本集与数据冻结版本不同);该文并写明"典型的原发胰腺癌往往只有 5–20% 的癌细胞比例","这种低细胞比例一直干扰着对真正癌细胞的突变与表达分析",并因此把纯度最低的那一个分子分组整个排除在整合分析之外。

第二,"间质信号"与"免疫信号"在整块组织里高度重合。 这里要先交代打分方式:本篇用的是 ESTIMATE 公布的 141 个间质基因与 141 个免疫基因名单(本机匹配到 136 与 140 个),但算法是各基因跨样本标准化后取平均,不是 ESTIMATE 原方法的样本内全转录组 ssGSEA。两种算法不保证给出同一个样本排序,所以下文的分数是"本篇的自定义签名分",不能当作对标准 ESTIMATE 算法的验证。

两个分数之间的 Spearman 相关是 0.84,与 ABSOLUTE 纯度的相关分别是 −0.29 与 −0.27($p<0.001$)。相关这么高,至少一部分来自组成约束(同一块组织里非肿瘤成分多,两类分数就一起高),但也可能有真实的共同变化——本篇分不开这两者,只能说在 bulk 数据里"间质多"与"免疫细胞多"很难各自读出。

第三,关联本来就不显著,校正纯度后更弱,换个亚组还会翻符号。

样本集 n(事件数) 间质分单独(每 1 个标准差的风险比) 加入纯度后
全部有随访 177(92) 1.13(0.93–1.38),p=0.21 —
有 ABSOLUTE 纯度 158(86) 1.21(0.98–1.49),p=0.082 1.09,p=0.47
仅导管腺癌 8500/3 123(75) 0.95(0.77–1.17),p=0.64 0.91,p=0.43
纯度 ≥ 0.4 84(42) 1.21(0.90–1.64),p=0.21 1.22,p=0.26

第四,换一个用病理直接量间质的队列,结论一样,方向还相反。 CPTAC 的胰腺导管腺癌队列(s12,138 例有完整组织学计数)由病理医师直接给出四项组成比例:间质 50%(IQR 35–64)、癌细胞 25%(16–43)、炎症 5.6%、腺泡 1%,四项之和中位 98%——它们是一块组织的划分。既然是划分,"间质多"就机械地等于"别的少":实测间质比例与癌细胞比例的 Pearson 相关是 −0.68(Spearman −0.64)。生存分析(132 例、75 例死亡)给出:

模型 每 1 个标准差的风险比 p
病理间质比例,单独 0.89(0.71–1.11) 0.32
病理间质比例,加入癌细胞比例 1.05(0.76–1.45) 0.76
癌细胞比例,单独 1.22(0.98–1.52) 0.073

中位分组的对数秩检验 p=0.66。两个队列都测不到稳定关联,而且点估计的方向相反(TCGA 的自定义转录组间质分 1.13,CPTAC 的病理间质比例 0.89)。要注意这两个"每 1 个标准差"不是同一个暴露量——一个是转录组分数的标准差,一个是病理比例的标准差,两条区间不能合成一个共同的效应范围,也不能据此宣布某个区间之外的生物学作用已被排除。各自能说的只是:在这两份数据、这两种测量下都没有看到明确关联。

顺带得到一个对方法有用的数:本篇的自定义间质签名分与病理实测间质比例的 Spearman 相关只有 0.42(与癌细胞比例 −0.39)。秩相关 0.42 说明两者的排序只是中等一致;它不等于"原始比例的方差被解释了多少",那要另算。要点是:把这类签名分直接当成间质含量的定量指标要小心,而这条只对本篇的打分方式成立,标准 ESTIMATE 算法的表现本篇没有测。

也就是说,这份广泛使用的患者数据既不支持"间质多活得短",也不支持"间质多活得长";它测到的东西里有相当一部分是"取到的组织里肿瘤占比多少"。把这种关联当成"间质是帮凶"的证据,是把组织取样的组成当成了生物学。

从左到右:TCGA 胰腺癌样本的肿瘤纯度分布(中位 0.40);间质签名分与免疫签名分高度共线;间质分与肿瘤纯度反相关;CPTAC 队列里病理直接测的间质比例与癌细胞比例互为消长。
从左到右:TCGA 胰腺癌样本的肿瘤纯度分布(中位 0.40);间质签名分与免疫签名分高度共线;间质分与肿瘤纯度反相关;CPTAC 队列里病理直接测的间质比例与癌细胞比例互为消长。

四、输送这一支可以算,而且有一个与肿瘤大小有关的硬结论

三项作用里,输送是唯一可以从物理上算出量级的。用球形肿瘤的经典间质压模型:稳态下间质压满足 $\nabla^2 p=\frac{L_p(S/V)}{K}(p-p_v)$,其中 $L_p$ 是血管壁导水率、$S/V$ 是血管表面积密度、$K$ 是间质导水率。球对称解是

$$ P(\bar r)=1-\frac{\sinh(\alpha\bar r)}{\bar r\,\sinh\alpha},\qquad \alpha=R\sqrt{\frac{L_p(S/V)}{K}}, $$

$\bar r=r/R$,$P$ 是归一化到血管驱动压的间质压。间质流速正比于 $-\mathrm dP/\mathrm d\bar r$,方向向外——这正是这套经典理论的要点之一:升高的间质压把间质液向外推,与大分子向内的扩散相抗。所以下面算的是"间质里还有没有可观的对流",不是"药能不能到"。

关键在于 $\alpha$ 的结构。写 $\kappa=\sqrt{K/(L_p\,S/V)}$,则 $\alpha=R/\kappa$,而 $\kappa$ 是一个只由组织性质决定、与肿瘤大小无关的长度——它是压力剖面的特征衰减长度;按某个相对流速阈值定义的边缘层厚度还带有依赖α的系数。于是:

  • $\alpha$ 小(瘤小或间质疏松)时,压力梯度贯穿整个肿瘤,对流在整个体积里都还有份量;
  • $\alpha$ 大时,核心压力平到与血管驱动压持平($\alpha=5$ 时核心已达 0.93,$\alpha=10$ 时 0.999),对流只剩下薄薄一层边缘。实测的 PDAC 间质压"整个核心又高又平",反推的正是 $\alpha\gtrsim5$。
  • 因为这层的厚度只由 $\kappa$ 定(本判据下约 2.3–2.8 $\kappa$,随 $\alpha$ 略变),它占的体积比例随半径下降。把 $\kappa$ 定在 0.3 mm(对应半径 3 mm 的小鼠肿瘤 $\alpha=10$),小鼠肿瘤有 59% 的体积里相对流速仍达到边缘的一成,半径 15 mm 的人肿瘤只有 13%。这个 10% 是本篇自选的判据,不是疗效阈值;换一个阈值绝对数会变,趋势不变。

由此得到一条只依赖这套方程结构的缩放关系:在 $L_p$、$S/V$、边界条件与阈值都不变时,要让半径放大 $n$ 倍的肿瘤保持同一个 $\alpha$、从而保持同样的比例,间质导水率必须放大 $n^2$ 倍。小鼠 3 mm 到人 15 mm 就是 25 倍。数值上验证:把导水率提高 5 倍,小鼠肿瘤从 59% 升到 94%,人肿瘤只从 13% 升到 29%;提高到 25 倍时人肿瘤才追平小鼠的原始水平,而那时小鼠早已饱和在 99.7%。

要顺带纠正一个容易顺口说错的地方:比例本身不是按 $R^2$ 衰减的。$\alpha$ 很大时这层的厚度趋于常数倍的 $\kappa$,于是比例 ≈ 常数 × $\kappa/R$,按 $1/R$ 走——实算 $\alpha=100$ 时 0.0685、$\alpha=200$ 时 0.0345,正好减半。$n^2$ 说的是"要抵消这个下降、把 $\alpha$ 拉回原值,导水率得涨多少",两句话不是一回事。

左:不同 α 下的无量纲间质压剖面,α 越大核心越平。右:达到自选相对流速阈值的体积比例随肿瘤半径下降;把导水率提高 5 倍或 25 倍并不能改变这个下降,只是把曲线右移。
左:不同 α 下的无量纲间质压剖面,α 越大核心越平。右:达到自选相对流速阈值的体积比例随肿瘤半径下降;把导水率提高 5 倍或 25 倍并不能改变这个下降,只是把曲线右移。

这个模型能说什么、不能说什么要分清。它算的只是间质里的对流力学:方程里没有跨血管的药物通量、没有扩散、没有细胞摄取与代谢,所以 59% 与 13% 是"相对流速达到边缘一成的体积比例",不是"药能到达的体积比例"。药物真正进入组织要走三个过程——血管里滤出、在间质里输运、被细胞取走——这里只碰了中间一段。而吉西他滨是分子量 263 的小分子,扩散本来就快,间质压对它的限制远小于对大分子和纳米颗粒的限制;Olive 那篇观察到的机制也不是间质压下降,而是功能性血管密度与灌注上升。所以这一节能给的是一句有条件的话:在固定组织性质、大α和相同相对流速阈值下,该阈值覆盖的体积比例约按 $1/R$ 缩小;保持同一α所需的导水率按 $R^2$ 变化。药量与疗效还需要单独的输运和药效关系。

五、到人身上:缓解率提高,生存没有改善

上面这条尺度结论有一个直接的临床对照。PEGPH20(聚乙二醇化透明质酸酶)在小鼠上能降低胰腺癌的间质压、改善灌注与药物递送;三期随机试验 HALO-301(s4)把它加到白蛋白紫杉醇+吉西他滨上,在透明质酸高表达的转移性胰腺癌患者中做:

  • 客观缓解率 47% 对 36%(缓解比 1.29,1.03–1.63);
  • 缓解持续时间中位 6.1 对 7.4 个月——缓解的人更多,缓解却没有更久;
  • 中位总生存 11.2 对 11.5 个月,风险比 1.00(0.80–1.27),p=0.97;中位无进展生存 7.1 对 7.1 个月。

要克制地读这组数。缓解率是肿瘤反应的结局,它上升不等于本试验测到了输送改善——试验没有测瘤内药物浓度,缓解率也可能来自别的变化。本篇第二节刚说过净结局不足以分解各项贡献,这里就不能反过来用两个临床终点把贡献定下来:说"输送这一支确实起作用、只是被限制解除抵消了"是超出证据的。能说的是:更多患者一度达到缓解,没有换来更长或更持久的收益,而失败的原因(输送增益本就不大、限制被解除、缓解不持久、或别的变化)这组结果分不开。第四节的尺度关系是一个待检验的候选解释,不是本试验的标定结果。

六、"间质"不是一种细胞,"减少间质"也不是一个剂量

把上面几节的结论落到操作上,还得注意被动的对象是什么。胰腺癌的成纤维细胞至少分成几类功能不同的群体:紧贴癌细胞、由 TGF-β 驱动、高表达 αSMA 的肌成纤维细胞样群(myCAF),远离癌细胞、由 IL-1 驱动、分泌 IL-6 等因子的炎症样群(iCAF)(s5),以及后来在跨物种单细胞图谱里定义的抗原提呈样群(apCAF,s6)。

这意味着 Özdemir 那篇杀掉的是 αSMA 阳性的那一类,不是"间质"。它得到的结论应当读作"去掉肌成纤维细胞样群会让肿瘤更凶",而不是"去掉间质会让肿瘤更凶";同理,抑制 Hedgehog 主要影响的是 Shh 驱动的那一部分间质形成。第一节表格里那三行之所以不冲突,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。

七、边界、反例与可以检查的预期

本篇没有证明的:

  • 第三节的两个队列分析只说明"这两份数据的相关性不能裁决",不说明间质与预后无关。样本量与事件数分别是 177/92 与 132/75,对每标准差 1.2 量级的效应功效有限,不能由两种不同暴露的区间合成一个生物学效应上界;两个队列都是手术切除标本,只代表可切除病例;ABSOLUTE 是 DNA 层面的纯度估计,与表达层面或病理层面的非肿瘤成分不是同一个量。
  • 第四节的模型是稳态、球对称、只含对流的卡通。$\kappa=0.3$ mm 是为了让小鼠肿瘤对上"核心压力平坦"而设的标度,不是实测值;变到 0.6 mm 或 0.15 mm 时绝对比例会变,但 $n^2$ 那条尺度关系不变。模型不含血管塌陷、固体应力、淋巴回流与药物代谢。
  • 第二节的门槛数值依赖于假设的 $\varphi(s)$;只有"支持与限制只能以差值出现"这一条是精确的。
  • 三项小鼠实验的原文数字本篇按原文引用,没有复算其中任何一项的生存曲线或浓度测量。
  • 本篇不评价任何在研药物,也不构成任何治疗建议。健康议题按本库规矩只作研究。

被数据修正的预期: 开题时我预计"间质多"至少会与更差的生存有一个稳定的弱关联(这是文献里常见的说法)。实测是:TCGA 全样本 HR 1.13(0.93–1.38)不显著,校正纯度后 1.09,只看导管腺癌时翻到 0.95;CPTAC 用病理直接测的间质比例给 0.89(0.71–1.11)。两个队列都不显著且方向相反,按实测写成"关联不稳定",不挑一个亚组或一个队列当结论。

可以检查的预期:

  1. CPTAC 那份病理计数给了一个现成的检验台:任何自称"测间质含量"的转录组指标,都可以先去对一对那 138 例的实测比例(本篇这套自定义打分只对到 0.42)。若换用别的间质签名或改用标准 ESTIMATE 的 ssGSEA 算法后与生存的关联变得显著,第一步要查的是它与纯度、与病理癌细胞比例的相关有多强——但本篇不预言"换任何签名都仍不显著",那不是这两份数据能担保的。
  2. 第四节预期的是大病灶中达到相同相对流速阈值的体积比例较低;是否因此药量或疗效较差,还需检验输送—药效映射。要小心怎么检验:辅助治疗与晚期治疗之间同时变了病程、总负荷、病灶位置与治疗背景,不是只变了病灶大小,因此两者的疗效差异不能直接当作这条尺度关系的检验。比较干净的做法是在同一背景下比较不同大小的病灶,例如同一患者体内不同尺寸转移灶的反应,或动物模型里按体积分层。
  3. 若"限制"主要经由血管,那么在去除间质的同时抗血管,应当把去间质从有害变为无害或有益——Rhim 那篇在 Shh 缺失肿瘤上已给出一个例子,值得在肌成纤维细胞耗竭模型里重复。
  4. 若第二节的记账方式成立,在本模型里,已知间质变化且建立药量—杀伤关系后,不加药净增长、瘤内药量和加药净增长的对照有助于约束 $(a-b,\ \text{输送增益})$;生存时间不能未经映射替代净增长率。

来源与依据

  1. S1

    Inhibition of Hedgehog signaling enhances delivery of chemotherapy in a mouse model of pancreatic cancer

    Olive KP, Jacobetz MA, Davidson CJ, et al. · 2009

    · 相关全文已核

    本篇引用它报告的:IPI-926 与吉西他滨联用使瘤内药物一过性升高,机制被归于功能性血管密度与灌注上升而不是间质压下降;同一篇还报告联合治疗把 KPC 小鼠中位生存从 11 天延到 25 天(P=0.001,Fig. 4E)、肝转移更少(P=0.015,Fig. 4F)、14/17 只肿瘤一过性缩小,以及凋亡增加——返修时补回这些终点,原稿把它写成「只测了药物浓度」是错的。

    本地原件
  2. S2

    Stromal elements act to restrain, rather than support, pancreatic ductal adenocarcinoma

    Rhim AD, Oberstein PE, Thomas DH, et al. · 2014

    · 相关全文已核

    引用它报告的:删除 Shh 或用 SMO 抑制剂后肿瘤分化更差、血管更多、更具侵袭性;抗 VEGFR 抗体选择性改善 Shh 缺失肿瘤的生存。本篇没有复算其生存曲线。

    本地原件
  3. S3

    Depletion of carcinoma-associated fibroblasts and fibrosis induces immunosuppression and accelerates pancreas cancer with reduced survival

    Özdemir BC, Pentcheva-Hoang T, Carstens JL, et al. · 2014

    · 相关全文已核

    引用它报告的:αSMA 阳性肌成纤维细胞耗竭导致肿瘤未分化、免疫抑制加重、生存缩短,且加吉西他滨未改善生存。题名按该作者稿显示。

    本地原件
  4. S4

    Randomized Phase III Trial of Pegvorhyaluronidase Alfa With Nab-Paclitaxel Plus Gemcitabine for Patients With Hyaluronan-High Metastatic Pancreatic Adenocarcinoma

    Van Cutsem E, Tempero MA, Sigal D, et al. · 2020

    · 相关全文已核

    引用其主要终点:中位总生存 11.2 对 11.5 个月、HR 1.00(0.80-1.27)、p=0.97;无进展生存 7.1 对 7.1;客观缓解率 47% 对 36%(缓解比 1.29,1.03-1.63);缓解持续时间中位 6.1 对 7.4 个月。缓解率是肿瘤反应结局,本试验未测瘤内药物浓度,因此不能据它认定输送改善,也不能据这组结果分解失败原因。

    本地原件
  5. S5

    Distinct populations of inflammatory fibroblasts and myofibroblasts in pancreatic cancer

    Öhlund D, Handly-Santana A, Biffi G, et al. · 2017

    · 相关全文已核

    只用于说明胰腺癌成纤维细胞至少分为 myCAF 与 iCAF 两类功能不同的群体。

    本地原件
  6. S6

    Cross-Species Single-Cell Analysis of Pancreatic Ductal Adenocarcinoma Reveals Antigen-Presenting Cancer-Associated Fibroblasts

    Elyada E, Bolisetty M, Laise P, et al. · 2019

    · 相关全文已核

    只用于补上第三类成纤维细胞群 apCAF。本篇没有复算其单细胞聚类。

    本地原件
  7. S7

    Inferring tumour purity and stromal and immune cell admixture from expression data

    Yoshihara K, Shahmoradgoli M, Martínez E, et al. · 2013

    · 相关全文已核

    本篇用它的基因名单,但打分方式不同:原文用全转录组排序的样本内 ssGSEA,本篇因未取到完整表达矩阵改用各基因跨样本 z 分数的平均。两种算法不保证给出同一个样本排序,原稿写的「只影响绝对刻度、不影响排序方向」没有依据,返修时删去。因此正文里的分数是本篇的自定义签名分,不能当作对标准 ESTIMATE 算法的验证或性能评价。

    本地原件
  8. S8

    Integrated Genomic Characterization of Pancreatic Ductal Adenocarcinoma

    Raphael BJ, Hruban RH, Aguirre AJ, et al. (The Cancer Genome Atlas Research Network) · 2017

    · 相关全文已核

    引用其报告的癌细胞比例(病理复核 0-53%、中位 18%;ABSOLUTE 9-89%、中位 33%)与其自述的低纯度困扰。本篇用的是 PanCanAtlas 的 ABSOLUTE 结果与 cBioPortal 的 184 例样本集(中位 0.40),与该文的 150 例不是同一集合;两者的差异本篇未逐例追溯,只登记这一事实。

    本地原件
  9. S9

    Absolute quantification of somatic DNA alterations in human cancer

    Carter SL, Cibulskis K, Helman E, et al. · 2012

    · 题录已核

    纯度是 DNA 拷贝数层面的估计,与表达层面的非肿瘤成分不是同一个量,正文已注明。

    本地原件
  10. S10

    Transport of fluid and macromolecules in tumors. I. Role of interstitial pressure and convection

    Baxter LT, Jain RK · 1989

    · 题录已核

    登记为承重模型的来源出处,但不作为数值引用来源。

  11. S11

    Enzymatic targeting of the stroma ablates physical barriers to treatment of pancreatic ductal adenocarcinoma

    Provenzano PP, Cuevas C, Chang AE, et al. · 2012

    · 相关全文已核

    只用于说明 PEGPH20 在小鼠上降低间质压、改善灌注这一临床前依据,与第五节的三期结果对照。

    本地原件
  12. S12

    Proteogenomic characterization of pancreatic ductal adenocarcinoma(本篇只用其通过 cBioPortal 公开的逐样本组织学组成与随访)

    Cao L, Huang C, Cui Zhou D, et al. (Clinical Proteomic Tumor Analysis Consortium) · 2021

    · 题录已核

    题录经 cBioPortal 研究页与 DOI 核对;因未读正文,凡该文的分析结论本篇一律不引用,只用其公开的逐样本数值。

    本地原件
最后更新 2026-09-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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